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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了, 我的"药品销售"生涯 一个药品销售员的心灵独 |
七年前,我在网吧和出租屋里“待业”三个多月,朋友建议我去当医药代表,到医院去推销某公司药品,他给我算了一笔账,每瓶150亳升的洗液零售价是16.5元,公司厂价11.2元,每销售一瓶个人还可以从厂价上提成35%.如此算来,每瓶药公司只收7.28元,其余的9.22元都进入了流通领域,(或者叫做中间环节)。除开给医药公司的折扣,给医生、药房的回扣等,每瓶药纯收入3元是没有问题的。 重偿之下必有勇夫,难怪公司的推销员一个个如春秋战国时的说客成天忘命地东奔西走,上下游说。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妨一试! 一天,我提着一袋资料闯入一家大医院的妇科主任室,主任是位油脸、鼓腹、圆屁股的中年妇女,我刚报出家门,拿出资料和样品,她便不耐烦地将头一扭,扬起肥厚的大手,朝门外挥,“收起来,收起来,我们不进药。”我满面通红地站在那里,“出去!我还要工作!”她冷若冰霜,像是打发上门的叫花子。我又羞又怒,正待发作几句,见她扭过头去对一位正殷勤擦玻璃的小伙子喝道:“给你说了,再擦也没有用,走,走!”小伙子一点也不恼,堆起满面笑窝卑躬屈节地说:“主任,没关系,我反正闲着,帮你做做清洁。”原来也是来推销药的!我突然觉得悲从中来,默默收拾好资料夺门而逃!》》跑了几天下来,我对那白衣白帽,白墙白床产生了几分畏惧,一见那白色便觉森森地透着寒气。推销这碗饭不好吃呀!不过我也不是轻易认输的人,想当年日本巨商松下幸之助不也是推销员的干活,他受过多少冷眼,吃过多少苦头?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我揣着怦怦乱跳的心,嘭嘭叩响一个“有关人士”的家门,白天,这位“有关人士”给我留下了他家的地址和电话,我当然懂得这种暗示,于是,我双手便提了应该提的东西,衣袋里揣了应该揣的玩意,借着天阴地暗,到他家里来谈公事。 “有关人士”笑纳了我“友好的表示”指点了我“进门”的途径,又协商了每瓶药应该奉的劳酬,最后我两手空空地“满载而归”,药品打入这家医院有希望了! 想来也真是奇怪,平时最恨行赌受赌,但当自己求人办事,又唯恐对方不腐败。 若必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贪婪之间进行选择,我应该选择哪样呢? 药品“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成功打入这家医院,每过一关便留下一笔“买路钱”,一瓶药到了患者手里,身价也从7.28元变成了16.5元。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眼下不少医生多开药,开贵药,原因是笔下哗哗生辉,便有银子悄悄入袖。最倒霉的是那些拿着处方目瞪口呆,抱着药品垂头丧气的病人。饭店宰客可以拒之不入,商店价高可以敬而远之,而高烧40度却不能拒绝打针吃药。 我在医院进进出出,慢慢看到,那象征着安宁与洁净的白色后面弥漫着一层黄色的瘴气和一层灰色的阴影。它们同病毒病菌一起汹汹扑向已痛苦不堪的病人。 也许是时来运转,也许是看我的销售业绩还算辉煌,来到这家药业公司不到三个月,便任命我为企划部主任,左右部门一个个资深历厚的“老革命”们一个个侧目而视,哪来的外来和尚,刚入庙门便捞了一个肥缺!我目不斜视,昂然而入,道貌岸然地一屁股坐在皮转椅上…… 屁股刚在主任位置上坐定,大批寻求合作的“朋友”便找上门来,不知这些“朋友”是从哪儿打听到公司广告宣传有大投入,而我又是负责具体经办的“把门小鬼”,商场上真是信息灵通。 登门者有各个报刊杂志的游说好手,有各广告公司的公关秀色,一个个脸上堆着谦恭亲切的笑容,嘴角里吐出急切热烈的语言,各家门派不同,但中心一个:将银子投到他那个媒体上最划算,最有效,可以立马使我们公司形象熠熠生辉,公司产品家喻户晓,有的盛情请我外出吃饭喝茶;有的再三邀请我周末去钓鱼踏青;有的频频送来影票舞票;有的暗暗示意回扣红包;有的甚至干脆说:“主任,你想怎么耍,包你满意!”我的天,我这个农民出身的打工仔,从未享受过这么多“朋友”和秀色的讨好和围追!权利真是妙不可言,可以变出金钱的权利更是辉煌灿烂!难怪八方豪杰,四海英雄,一个个前赴后继,向着她的酥胸柔怀奋不顾身。 “当官”一周,餐桌上碰了七天杯,真是革命就是请客吃饭,餐桌上认识了三教九流各色英雄,其中有自诩实力雄厚的生意人;有殷殷期盼文化(艺术)与企业联姻的文化人,有“热爱关心”企业的大小官员,还有一位曾经红极一时的歌星。 我将一大把名片一一排列在桌子上,仿佛看到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中那一张张生动活泼的面孔,以及那面孔后面同样生动活泼的欲望。 “当官”不到一个月,最初的新鲜与兴奋渐渐消失,开始对那恭维、讨好和无休止的纠缠感到疲惫和厌倦。一些广告油子其“敬业精神”令人不堪忍受,他们不怕受气吃苦,一旦盯上你便不松口,大有“不达目的决不收兵”的“文革”红卫兵气势,一次,那个为××报拉广告的妙女郎第九次登门,最后我忍不住下了遂客令,接着我就后悔了,想起当初被女主任吒出门外的情景。 有一位为出租车拉后窗粘贴广告的中年妇女和其他拉广告的不一样,话不多,衣着陈旧,一双郁郁而疲惫的眼睛恳求地望着我,她拉的数额也不大,五千多块,我本有意照顾她,但老总对这种车身上粘几张小广告的宣传没有一点兴趣,我几次想如实相告,但她那郁郁的眼神和憔悴的面容总让人难以用一个“不”字粉碎她的希望,结果她为这希望一趟一趟地奔走,白花了不少车马费和电话费,那天,我终于告诉了她实情,她呆坐着,不像其他人一说“不”字就加紧劝说,她默默走了,仿佛不堪希望破灭之痛,我望着她瘦弱的背影,长叹一声:“她挣钱也难呀!”同事小王说:“像她这种人,背后都有一个辛酸的故事。”我心一沉:“也许她是个下岗女工,也许她是个离婚妇女,或者下了岗的离婚妇女,正独自拖着上学的孩子…… 办公室李主任通知说,那位“国务院”来的人员又登门了,让我去陪。》》所谓“国务院”无非是挂国务院名义在西南地区搞的一个什么刊物至于“国务院来员”则是该刊物到企业索要有偿赞助的一位什么主任,此君肥头大耳,一副官气,胃口也大,张口便要十几万。 我走近会议室,主任大人捧茶端坐,左手边是一个秘书样的女郎,右手处是个司机相的男子,真是派头大了,上门乞讨都要讲排场,可惜我也不是契诃夫笔下的那位小公务员,我的眼睛冷冷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位副总也来陪,一个个笑咪咪地敬酒送菜,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宠他,此群虽然背后招牌灿烂,但到我们企业来,性质和那位中年妇女一样,本是他有求于我们,而不是我们有求于他,干嘛要三番五次请他吃饭,要请,我倒情愿请那位菜色满面的妇女,而不是已经吃得油光满面的“大人”。 我们公司出资赞助,与电视台合办一台晚会,我因与新闻界的人士联系宣传报道,耽误了一会儿,待匆匆赶到,晚会已经开始。 突然有人拉住我,回头一看,是××杂志社的老王,他曾到我办公室来过几次,希望我在他杂志上打广告,我在一次联谊会上,与主编也有一面之交。但该杂志属文学理论刊物,发行量小,在上面打广告实在不妥。老王不死心,托关系找到公司老总,并约好今晚在此碰头,一面共看晚会,一面商谈业务,不料他如约前来望穿秋水不见老总影子。我于是答应进去找,并给他搞张票出来。 老总正品着茶,兴致勃勃观看演出,早已将门外老王忘到九霄云外。我拿着票匆匆赶出来,看见老王孤零零地立在寒冷的夜风中。我蓦地一阵心酸,老王也是写得一手漂亮文字的文化人,为了拉点广告费竟在寒风中呆呆伫立了四十多分钟。理论刊物纵然学问深广,在错字连篇的“款斧”面前,有多少“知识的力量”?文人学者在经济上捉襟见肘,还能在精神人格上气宇轩昂? 我不打算再搞药品销售了,除了陪着笑脸心里太累,划价取药处那一声声病人沉重的叹息给我刺激,周五正王地坐在皮转椅上受人上门求拜的恶心之外,更觉得自己像个拦路抢劫的强盗。 现实需要我“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自己也试图在这样干)但固有的真诚善良又死死守住它的地盘,不肯轻易放弃。看来那种良心被狗吃了一半还剩一半的人活得最苦最累。 我终于决定离开这家药业公司了,半年多来,我实实在在感到自己不适合这个领域。我的主动辞职正中上下左右的下怀。有人暗暗欢呼,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加紧活动。总而言之,这把椅子是能够吸引人的屁股的。 我望着这座高楼林立,灯火灿烂的“现代文明城市”心里涌起了一阵深深的厌倦和逃避的渴望。 明天我将背起行囊,再次失业,再次流浪……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作别西天的云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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